
我是一個在出來前活得太順遂的人。
這是我挺早就察覺到的一件事,不確定是離家前還是出國後就是。
出國前我在待了很久的學校過得很快活,每天都很開心,興致來時讓自己嘗試些挑戰也是些不錯的經驗,記得國一國二時有回輔導課讓我們寫下希望九年級的自己已經達到的事,過了一兩年自己早忘了當初寫了什麼,當初讓我們做這件事的老師也已經不再在我的學校任教了,但九年級時我們還是拿到了當初寫下對自己期許的紙條。
我的內容是「進校排、直升」,還有一個大概是不太重要所以我忘了,但打開紙條時我
挺訝異的,因為寫的都是當初覺得自己難以做到的,無法想像自己能達成的「願望」,但九年級打開時我卻都已做到這些了,我那時就覺得長大這件事很美好,我們似乎都能有機會成為以前自己想成為卻不覺得自己能成為的人。
我高中剛開始時聽了場一個從小自學長大的女生的演講,她在演講裡告訴我們要學這跳脫環境,不能反抗那就另闢新路。
當時我覺得她說的真是對極了!所以我那時對「新路」的想法就是和她一樣自學,後來我的確遞了申請書到教育局去,雖然我最後是沒完成這選擇的。
我留在學校和朋友們選了在衛理近乎「學生會」組織的「班聯」,雖然也沒選上但過程仍讓我學到了很多,我還記得落選時一起選班聯的隊友都不約而同地聚在輔導室哭,我那時還說了什麼就是為了班聯我才留在衛理之類的話,然後一個在場和我們都是舊識的老師就說:『那你就離開啊,沒有理由讓你繼續留在這了』,而後我咀嚼了這段話,也聽了不少人的經驗和建議,然後決定了出國進行交換學生。
之後就是我沒想過自己會有的一段日子。
就和我前面說的,我在出來前是個活得太順遂的人,在學校有交心的朋友,成績從不是學霸但尚可,忙著交換生和平常學校一些活動,和同學上台公民論壇等,我不是無慮但我過得順遂,偶而能有些東西能拿來說嘴,以後想學藝術出國唸書,大家常對我有的評價就是「哦陳韋彤以後要念藝術的、出國讀書、跟我們不一樣」,好像這是件比起考學測在台灣升學簡單許多的事。
我在台灣過得很順遂,朋友很多,知道自己要做什麼,至少在台灣讀高中的那兩年雖然有打擊,但是沒有什麼很大的低潮的,所以出國後我簡直適應得太不良了。
我在台灣出門基本上已經只是出門前稍微和爸媽報備一下,去哪我都自己能行動就算是去外縣市,到墨西哥後我連踏出家門去轉角的超商都不行,因為被告知了太危險,並且我又身為在社會上常莫名被弱勢對待的「女性」,不論去哪,我只能請轟家長載(後來知道了有小巴和計程車這樣的方式,但小巴九點後就停駛,並且沒有站牌非常不清楚;計程車則是入夜後有安全問題),我的第一個轟家其實滿常不在家的,或者忙著帶我的小轟弟妹們去各個活動,即使能出門,也就是在城市內唯一能跑的兩個點,沒有購物中心的市中心,和電影院,或是各種派對和朋友家。
我認為其實亞洲交換生和其他多半來自歐美的交換生們比起來,是相對吃虧些的,我們的文化裡並不像他們玩樂的方式就是開趴,酒精或大麻,女生十幾歲初就開始化妝跑趴是對他們來說很正常的一件事,是他們的文化。對於我來說,一開始跑趴這些事當然是新鮮,感覺很酷的東西,但久了就覺得其實也就是喝酒、灌酒、被灌、跳舞,有些趴上會有大麻或別的東西,抽煙是很普通的一件事,很多墨西哥、中南美、歐洲的人都是很早就會抽菸的。而派對和夜店後半部就是男女開始耳鬢廝磨著,並且派對或夜店都會進行到凌晨,這對我這本就不是夜貓的人來說是很累的,並且還要嘗試著融入女生的圈子,以社會認定的「女生」的模樣來活著。
轟家常不在家並且和他們感情並不緊密,造就了我始終只覺得在一轟家裡我像個「寄居者」,而非他們家中的一份子,我常一個人待在諾大的轟家裡,可能是假日早晨醒來後空無一人自己料理著早餐時;可能是每個黑夜自己點起一盞盞燈使轟家不是一片漆黑時;可能是生病痛苦時等著轟家回來帶我去醫院等到隔天退燒時...
種種因素,使我在從生日和爸媽的美國行回到墨西哥轟家時,不適應得比之前更嚴重,抑鬱情緒完全爆發,每天哭上好幾回幾乎已成日常,我變得非常非常低潮悲觀,一陣子以為情況好了某天又突然情緒崩盤,而對於幾乎已變得和以前完全不一樣的自己,我失望的比誰都厲害,我不願讓我的朋友們知道曾經的自己變成這副模樣,即使正痛苦著我那驕傲卻無用的自尊卻仍然倔強。
幸好後來一場大病痊癒後,我終於能從每天的悲觀消極想法中掙脫,我終於又有了想去積極面對而非每日哭泣,陳韋彤似乎終於在慢慢地、努力地,找回自己。
寫下這段文字的現在,我已在墨西哥待上了兩百個日子,過了半年多和朋友家人們日夜顛倒的日子,並且,距離離開這片土地的日子,也只剩下一個多月...
雖然不能說現在的自己已經完全恢復,但至少狀況已經幸運的比最糟時好上太多,如果你問我會不會後悔來交換,可能我心中有一部份仍會吼著『後悔!』,但我知道,人生本就無法一帆風順,你一定會有跌倒的時候,即使你不知道會是什麼時候,你也不會知道會跌得多重,所以就這理論來說,我是慶幸自己有出來交換,並且是在這期間跌的這麼重,這樣的始料未及,即使跌得重了些,但我知道自己也因此習得了保護自己的方式,學會了不去在乎些無謂的事這項重要的技能,即使交換只帶給了我這樣的收穫,我仍會說這已足夠,我慶幸自己是在這樣的時間這樣的跌了一跤,這比起順遂的活到中年,甚至老年再跌倒,來的好太多,太多了。